万籁俱寂

改文中,暂停更新

我得整一整了,之前有不少没想清楚的地方。

《浮世绘》二十三

二十三



陈川被叫进副校长办公室的时候,都把三天前的事忘得差不多了。这么一提醒,他才慢悠悠地背起手,背书似的说:


我们一到,他就跳了。我们什么也没能看见。


没有遗书?


没有。


真的没有?


没有。


副校长笑了一下,好像在看一只宣称自己智商过人的猴子。陈川想,他大概也对杨洁这么笑过。


他还记得那个黄昏。黄昏并不特别,陈川经历过十几年的黄昏,但他唯独记住了这个,因为有人死了。有人用生命给别人刻下了记忆。他跟刘晓晓从六楼转下去的时候,已经围了一小圈人。楼梯长的像没有尽头,那时距离打放学铃还有十分钟,教室里满是哄闹,没人能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。


十分钟,这里就能变成一片汪洋。


他们都安安静静地围在那个人身边,在提前出席他的葬礼。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眨眼,发出呼吸之类的噪音。他们只是凝视着那摊东西,像是有谁在地上开了个黑洞。没人能去想什么生死的存在问题,眼中只是看见一个人,旁边落了一滩血。


死状并不好看。这是过了许久,陈川才下的定义。他们没有见过死人,自然也不懂好看不好看的问题。直到有撮女同学提前出班,肆意的笑闹折成尖叫一声,他们才明白这人死的很惨。奇怪的是,第一目击者们都默契的把这件事,当作生活本身来看,他们没有一个人发出那种不可思议的声音。直到学生们陆陆续续的从班级出来,爆破的分贝划开了厚重的空气,那首先围观的人才看够了似的,逐一散去。


陈川还是没能知道那人叫什么。他见过他,从走廊朝下俯瞰的时候,他就常在那块现在放着他尸体的地方徘徊。那个大高个,用多年积累的血肉砸向这个世界,可还是连个坑也没能砸出。血迹很快干涸,印子只给跑道稍添了一笔颜色。之后不断有人拉着自己的同学,也要找上半天,才能指着那块地方叫他看看。“这死了个人”,他们说,尽管没人知道这人是谁,在哪个班级,又为什么要跳,但对于死了个人这事,就足以说上几句话了。这个陌生人,到底用生命换来了别人对他的关注,几句话,也总比活着却没人看强点吧?可惜他看不到了,除非有在天之灵。而没人能看到尸体后还信那东西。活着与关注,鱼与熊掌不可兼得。


刘晓晓很早就说他们会被找麻烦。陈川刚开始还不信,因为前两天根本就没有动静。出于各种为他们好的原因,老师没有向他们提起这事。而有一大部分人都还没听说。现场处理得很快,没人知道连球门修缮工程能拖一年的学校是怎么办到的。在这件事上,他们专业到不露痕迹。就连叫陈川去办公室,也打着学习态度不端正的名义。


“真没有遗书?”


“没有。”


“那玩意,收着也不吉利吧。”


哪怕陈川是复读机,也对抗不了副校长先入为主的猜疑:一个人死了,怎么可能什么话都不说?牺牲自己的大好生命,难道就不想控诉一下是谁逼死了他?越是被否定的事实,越是让人有想象空间。当然,陈川不知道,副校长不仅是因为他的设想就拷问他,只是没有遗书,对家长那边很不好交代,就怕闹上来,败坏了所剩无几的名声。


陈川出来的时候,轮到刘晓晓进了。他紧张的满头大汗,就算问心无愧,他还是得瞒一件事。


“这件事会被报道吗?”小林老师问。


办公室已经聊这个话题有几天了,狂热也慢慢退潮似的散去,对这个学生为什么自杀的揣测,也像抛出的石头沉落湖底,没了下文。小林老师读得懂空气,这时候再提这事就显得有点偏执,于是他只能找张茜茜谈谈——而张茜茜一直没加入进他们的讨论。她好像跟人聊不来似的,越常对着电脑。


“肯定不会报道,”张茜茜说,“其实S城学生跳楼一直以来都有,我听别人说,就连大一生都跳了几个,但全压下去了,传出去很难听的。”

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跳吗?”


“昨天咱们开会之后,高三的老师有聊过这孩子。他高考没考好,复读一年,然后一直挨欺负,搞不好是受不了了,当然学习压力大也可能,”张茜茜喝了口水,“高四的人一般都挺有负担,毕竟高三时以为就要熬出头了,没想到绝望还得再来一遍,唉…”


“可这学期已经过了一大半了啊,又没考试又没…就是很普通的一天。”


“很难说吧!他也没留下遗书…父母不和,情伤,都有可能。”


我只知道这么多了。王小丫走过满是油污的地板,饭都没来得及开吃,就把这段对话复述了一遍。


“你咋偷听的啊?”刘晓晓问。


“我在办公室门口罚站。”


“又罚站?谁对你这么不客气啊?”


王小丫瘪起嘴,“其实也是我不好…我上课老画画,老师就经常盯着我。而且我画的也不好,很丑…”


“那你干嘛还画?”


“…喜、喜欢呗。”


边喝汤边看参考书的杨洁抬了头,像是听到了个蚊子,又立马低下去。


“那个跳楼的…上次,就在那边吵了起来吧?”


“对,”陈川瞥了眼刘晓晓指的方向,他们对那狂躁的吼声还心有余悸,“你知不知道当时围着他的学生,是哪个班的?”


“我怎么知道!”


“那就陪我跑一趟。”


“啥?人家可是高三的!”


“那又怎样?”


陈川留了包纸巾,就起身倒饭了。刘晓晓盯着他咕哝,“我去,他真把我当小弟使唤啊…”


“你收了人家的纸巾。”杨洁对着书说。


“我又没强迫他!他自愿的!”


“你也是自愿收的啊。”


“他家不缺纸!”刘晓晓气冲冲地站起来。


在整个年级六个班里,找到几个连面都记不熟的人,跟换个借口浪费生命差不多了。他们翘了晚自习,去高三的班级外边徘徊了几圈,里头的人却像是躲纠察躲惯了,个个的脸都保护得极好,只能看见黑黝黝的后脑勺。座位不是按个子排的,所以唯一的线索身高也没有用。他们像晕头苍蝇绕着粪便转,找不到落脚点,最后一次,陈川脚步没停,眼神却也早就从教室里跑掉了。


“你们两,他妈看什么看啊!有病啊?”


一个修齐刘海的男生叼着烟,含混的冲陈川他们嚷。他们原本背道而驰相安无事,这一看就是来找麻烦的。


“我们躲老师,就上来转转…”刘晓晓摆着手,那人发出老人家吐痰的“嗬”,喷了刘晓晓一鼻子烟,“当老子瞎的是吧?找谁?有屁快放!”


陈川:“我们找跳楼的那个人的同学。”


“他?咋,你们是他朋友?他也有朋友?”


“不是,因为别的事。”


男生靠回了栏杆,又吸了口烟,“那人是我们班的,你有什么事?”


“你知道是哪几个人在欺负他吗?”


陈川这一问,刘晓晓也吓得半死。那男生立马把目光移回来,烟味又喷了刘晓晓一脸。他比着ok的手势把烟从嘴里抽下来,青灰的胡渣耸动着:“欺负?谁欺负他?”


“有几个人。”


“没人欺负他,他自找的!”


“他做了什么?”


“关你什么事啊?”


“他做了什么?”


那男生笑了:“他傻逼!”,立马又嗦起了烟。那火光在夜里晃来晃去,一不小心就会栽到人身上。


“他什么也没做?”


“他傻逼!你听不懂人话吗!你也傻逼!”


“你不能这样说。”


“草他妈,你小子看不惯是吧?老子就欺负他了,你他妈想怎样?”


“他死了。”


“所以呢?”


男生把烟扔在脚下,碾来碾去,眼睛紧咬着陈川,“你特么皮痒是不是?找揍呢是吧?”


“他死了,你知道他死了,”陈川站前一步,或者是刘晓晓往后挪了一步,“这是他最后的…”


男生夺过陈川递来的小纸片,纸片撕的只够写一句话,借着火机的光,他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故意,抖着的手把纸片烧成了火苗。刘晓晓赌一定是后者。


“没了,他已经死了,我什么也没看见。”


“你看见了。”


“灯光太黑,我没看见。”


“你明明看见了!”


刘晓晓诧异,原来陈川还会捏紧拳头。


“这纸上是空白的,跟我有毛关系。”那男生又转过头去。


“你明白他要说什么。”


“傻叼,滚回你班里去!”那男生把手一拍,栏杆发出一连串颤抖,“一张白纸,我懂个屁?”


“你肯定能懂的。”


“妈的,他自己找死,我们只是跟他玩玩,他跳楼又不是我们逼的!”男生的手指怼上陈川的鼻头,“他特么心理素质那么差,我们怎么知道啊!他上周才转学过来,整个人跟个神经病似的,以前的人也不是什么好鸟,他一死,董哥都他妈被他搞走了,你们还想怎么样?”


“董哥?”


“操,就那个玩他玩得最狠的,”男生又抽出一支烟来,夹在手里,“他心里过意不去,就没来上学了,脸跟个垃圾似的臭,你还想怎样?你想把我也搞成这样是不是?你他妈到底谁啊?心里很爽是不是!”


陈川最后还是挨了一拳。刘晓晓真对他没什么话好讲了,原本藏遗书这事就疯了,还当面对质,他搞不清陈川到底玩的哪出。他们自然没回班级,也懒得看把晚自习诠释为打游戏的人,于是就在校门口的阶梯前蹲着,一幅无所事事的痞子样。月光纯洁的很。陈川不时就咀嚼下空气,肯定是腮帮子疼的难受。


刘晓晓许久才问:“没交出来,我们这不算犯法吧?”


“要是我说算呢?”


“艹!”刘晓晓沉默了一会,“你骗人是不是?”


“没骗你,我们耽误破案。不过本来就没什么案好破的。”


陈川说的没错,按理来说应该是警察来审他们,可不知怎么变成了副校长。看来事情已经私了,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,那一切绝望的吼声就被塞回了肚子里。


“你说,这遗书能怎么样?它上面什么也没写,就跟废纸一样。我们如果不捡起来,肯定被风吹跑了。就算我们给副校长,他们真的会当回事吗?他们对真相一点也不在乎,肯定就随手给扔了。”


刘晓晓一跺脚,“可也比烧了好!”


“起码我让他们知道了,他有话要说,但是没说出来。”


“那又怎么样?别告诉我你真打算当个救世主。”


“我没想救谁,我自己也有问题,”陈川望着稀疏的路灯,“我自己也想死。”


“那你就去死啊!碰的一下,一切都没啦?跟那人一样,名字都还不知道,他就死啦!然后叫你爸妈别找关系,把这事爆出去,搞不好查到副校长头上,他就能被开除!然后呢?然后迟早他妈又有一个副校长要来,校长还是连影子都见不着!一切还是原样,我他妈又得找人帮我写作业!”


“…你可以自己写啊,你不是不行。”


“你?你讲这话真像那些大人,”刘晓晓对着空气,架势像斗鸡,“我怕了,行了吧?我真怕了,我怕的不是被老师骂,我怕的是我努力还被老师骂,那感觉你肯定没受过,你学好了,只要保持成绩就能一直得到表扬,我被别人揍个半死的时候,没人会为我出头,他们跟刚刚那傻逼一样,都觉得是在玩,玩玩嘛,被玩的至于那么不爽吗?玩个叼啊,有把人玩出命来的吗?我…操!”


刘晓晓哽咽了。陈川瞄了一眼,“你大概受了点刺激。”


“谁他妈没受刺激?有人都他妈跳楼了!可有人把这事当事吗?明天我肯定就忘了,跟你讲,没人会记住自己没做什么。人就是这骚包样,然后发现别人也是这骚包样…”他顿了一下,终于说了句人话,“你别介意,我今天心情真不好。那高三的人太操蛋了…”


陈川便没有接他的话,等刘晓晓继续发泄。他知道今晚过去,刘晓晓还会变得像以前那样对一切都圆融通达,抓紧每一个机会建立他的关系网。陈川并不是不知道那意义不大,在大人眼里什么也不是,但人就是靠什么也不是的东西活下来的。那本几乎被翻烂,屡次打补丁的薄册上满载着刘晓晓的青春。尽管它并不美观,但却是他唯一能拿出来跟别人炫耀的东西。有的人是成绩单,有的人是小纸条,有的人是某段回忆…要没有这东西,那没有人愿意活过青春期,去接着迎接他们永远在寻找嘱托的人生。


刘晓晓再开口的时候,显得非常疲倦,“你咋能确定,那小纸片就是遗书呢?搞不好只是个垃圾而已。”


“我不知道,这纸条挺新的…直觉。”


“那也可能是他顺手带上天台的垃圾啊,跟遗书没有毛线关系。”


“他肯定还是想对别人说点什么吧。”


“那为什么不写?”


“不知道怎么说。没人教过。”


“操,人都死了,好歹就要说说自己碰到的那些丧心病狂的事,起码能给别人一个警醒。一声不吭地跳楼,太怂了吧?”


“能跳楼的,都不怕死了,还怂?”


“我知道,我只是很不爽,”刘晓晓一甩胳膊,“他要能骂几句脏话,对这个学校对这个社会,对这个天杀的副校长,哪怕骂得毫无逻辑,小学生水平,我也认了,这人死的有正当理由。可什么话都不说,拍拍屁股就走,这十几年,不就跟白活了一场似的嘛!”


“他要还想说点什么,可能就不会跳楼了吧。要真讨厌自己的生活,那就说明他还有想让生活变好的希望。等哪天这希望都没了,那差不多就该跳了。一切都无所谓了。”


刘晓晓唉了口气,“反正,真惨。更惨的是人死了就死了,之后什么也没法改。要是那天我们去的早一点,说不定能跟他聊聊天,他见到别的惨人,可能就不至于跳了。”


“…是啊,要是不逃课就好了。”


陈川意外地赞同了这句胡扯,刘晓晓用鞋尖戳戳坐在地上的人的屁股,“你别多想了哈,这事谁也怪不得了,要不逃课,我们根本就不想上天台。到时候连这纸片都不知道,只能看一大堆人围着个尸体,然后就走了。”


“可纸片已经没了,什么都没了。”


“我们本来什么都没有。”刘晓晓说。


刘晓晓甩下书包,那肩带已经把他的胳膊闷熟,麻麻的热汗波及全身。父亲的鼾声传来,打的总让人怀疑他一口气上不来就会死了一样。但就算他爸真的哪天没动静了,他也能不疾不徐地给120说上他们家的地址。刘晓晓有这个自信。那小辫的橡皮筋压着枕头,隔得他脖颈生疼,但他从来不解,因为扎头发不是他该干的事。他妈妈才有资格去碰这块不起眼的地方。


前几天他接到了一个电话,那电话叫他失魂落魄——在外人眼里看来,就是他话不多了。一个话多的人突然话少,话少的人突然话多,怎么看都挺反常,就算平时没注意这人怎么说话,但耳边顿时就少了东西似得。陈川不是没有过问过,但他不肯说,这事是只属于他的秘密,他不想把所有的信息都变成交易。


他看见了妈妈新的孩子。那孩子好像他,尽管他们都不是一个父亲生的,但一看到他,就觉得自己穿越回小时候了。而为那时的爸爸妈妈,也没有吵的天翻地覆,而是像现在这样相敬如宾...他爸爸用招待客人的方式招待她娘两,刘晓晓也像见亲戚那样装模作样,笑呵呵的把手贴在身侧。鬼知道他多想黏在他妈的膝盖上大哭一场,就跟他那未曾谋面的弟弟正在干的事一样。“弟弟”正打量着这个比自己高几倍的人物,黑溜溜的眼睛,躲闪地像藏了整个宇宙。


“你这次回来,有什么事吗?”


妈妈抚摸着弟弟的头发。那头发末端也有个小辫。刘晓晓站在一旁,背后的小辫也有了动静。好一会,都没人吭声。


“我就回来看看,”妈妈说,终于扭向了他,“晓晓长高了啊。”


长高了。总是长高了。没有人知道长高的背后代表着时间多缓慢的流动,而在那消融成一种宽泛感觉的时光里,人每一个想法每一个感受到底是什么。没有人关心,因为那太复杂了。可妈妈为什么不关心?和所有不重要的人一样,只能照记忆比对一下,然后给出个“长高了”的结论。这比世界上的任何事都要简单,是说给自己听的呓语。但刘晓晓激动的眼睛湿了,他没想到自己还能长高,还在长高。他会按照妈妈这宽慰的语气,长得越来越高,越来越大,迈过所谓成年之后,还是这样长。只有这样,他才能抵消那心底最卑微的渴求:他想在那肿胀的膝盖上埋住自己的脸。但是他不能。他十七岁了,十七岁是已经长高了的年龄。


“你们都好吗?”


“都好都好,你呢?”


“好、好。”


好,多么有意思的一个字。没有女人和孩子,人是不可能好起来的。刘晓晓很震惊于爸爸能绷的住场面。他发现成年人的厉害,就是在这种时候,他呆不下去的地方,他们总能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继续耗着。哪像他,随便糊弄几句就回房了。他什么也不敢说。在学校的种种遭遇也好,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也好,在爸爸眼里,不过都是“小孩子不懂事,胡闹”。但妈妈看自己的眼睛里是含着渴望的。她多少希望这个多年未见的大儿子能求助于她,让他们的关系通过破碎的缺口再次融合起来。但他没有。刘晓晓就像外面随处可见的高中生那样,自愿地为了作业卑躬屈膝,在门的后面干着永远只有自己知道的事。我还有作业要写,我回房了。那想象已久的声音这样说到。


外面安静了好一会,刘晓晓才开了个门缝。见客厅里已经没人了,他才敢去厕所里解放膀胱。出来之后,爸爸正好买酒回来。他破天荒的问了一句,你要不要来一点。刘晓晓忙着摆手,却又跟了上去,他知道他爸要说点什么,他也要说点什么。人总要发出点声音,否则哪里都太安静了。


“你要不要你妈现在的电话,我可以给你。”


“不用。”刘晓晓想象不出自己会跟妈妈单独聊天。青春期遇上更年期,母子间总是绷着根尴尬的弦。


爸爸喝完了一瓶啤酒,照常就这就那胡扯一通。他先是说现在人心不古,哪像他们那时那么淳朴。又说现在要不先下手为强,哪行哪业都待不长久,政策总在变,铁饭碗都难以保住。就算刘晓晓也能听出其中的不对,但他不能争。课堂和家太不一样。求真的人和家人处不好关系。更何况,他爸爸可以靠比他多活了三四十年的事实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等这番熟悉的腔调走了遍,刘晓晓忍不住插了话:“...那孩子,挺可爱的。”


“孩子?你妈带来的?”


“对,他跟我小时候好像,我看过照片。”


“他又不是你弟弟。他不姓刘。”


刘晓晓心中攒着的什么,一下好像被戳破了似得,灰飞烟灭。他自暴自弃地说,他们学校有人跳楼了。因为他太清楚了,他爸爸会对这件事有什么评价,在灯光下每一次咧嘴每一个轻哼都被他猜的一分不差。他从没有记过这些,但那一刻,他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,他爸爸先是把瓶子一敲,说:“你看,我之前说什么来着?现在的人像什么样子,那网上都说了,人越来越没有以前坚强,一点点小事就要命,高个考,这还不算什么大风大浪呢,就搞成这样子,中国的应试教育,培养出了多少眼里只有分数的孩子?一考不好就受刺激,我最看不的这种人生态度,我以前还没当上厂长的时候...”


刘晓晓坐在那,又把他爸的“艰苦奋斗史”像往耳道里灌消毒水那样灌了一边。实际上他听得出,他爸能当上厂长有很大成分是天时地利,原厂长得了肺癌,那时又恰逢春节,人走的走散的散,只有他爸一人还能帮着跑腿。住院的厂长一感动,就一下把他提拔到很高的位置了。如果不是这样,刘晓晓的爸可能还只是一个受了工伤的残疾人,为了养家糊口依然找各种生计,大冬天的也要站在肮脏的路口等接日结的活,把手搓烂了也暖和不起来。那他根本就遇不上刘晓晓那金枝玉叶的妈,刘晓晓也根本读不起私立小学,他压根就不会出生...每当爸爸讲的越激动,刘晓晓就越陷入这种猜想不可自拔。对无法逆转的命运进行揣摩,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,但如果真的把他爸的意见听进心去,那刘晓晓早就得走火入魔。但正是因为他还保留这一份猜忌,他听话就从来不会把它当事实听。而为了避免误导人,他也从不说事实,以防别人把事实当玩笑看。


所以,等贴着半张脸膏药的陈川问他,你为什么没自杀的时候,刘晓晓只顾左右而言他:“反正,大家各有各的办法,好点的办法,就是那些大人说好的,拿高分,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。至于其他的,就多了,恋爱喝酒抽烟打架,但这些东西,没那么好,他们就要想办法给你堵上。一旦堵上了,这人也就玩完了。不过我还知道,有人聪明的很,知道找一些不太显眼的方法,我有个老同学,他天天追番,就靠想象自己是里面的动漫人物,经历了啥,都是动漫人物在经历,跟他没关系,就这么撑过来的。不过,他手机被收了,现在也不知道咋样了…”


见陈川领悟似的点点头,刘晓晓哈哈一笑,“这事过了就过了吧,咱们还得活呢。期末没多久了,就算希望不大,也得试试是吧?万一呢…”


陈川却没吭声,他只是盯着那块没有半分特别的地方。那里本该停留着一点别样的痕迹,但这痕迹消退的速度比所有人想象都快。后来,成群结队来指认“这里死了个人”的同学,都会犯迷糊,他到底是死在这条跑道上,还是那条跑道上了呢…一看这带头人含糊的样子,别人也把他当笑话,笑过了就走了,死在哪里随它吧。


这些被奉承为青春的日子也是如此。到底发生了什么,其实谁也不记得了。为什么要为考不及格而哭,为什么为你第一我第一拼的死去活来…经过了无数个地球自转后,所有事都变得不再是事,就算回忆起来,也只是个遥远而朦胧的感觉。每天发生了什么已经没了印象,重要的是最后几天的结果。总有某些日子是重于某些日子的。大多数能维持生存,甚至能过得有滋有味的成年人,携带记忆自备的剪辑和滤镜效果,学生时发生的一切都值得回味了起来。但当升学、排名、成绩,全是一个个不言自明的事实时,它们变得再也不迷人了。只像一块硌牙的石头,就是疼,没别的,就是疼。


至于那些口口声声的成长是什么?是一双随心所欲的大手,他们被反复无常地抛来抛去,跟钻心刺骨的困惑过招,半死不活地撑到别人许诺的天明。而日记逃过了时间的蒙骗,成为事实的存档点。刘晓晓把自己对所有琐事的关注——你也可以说是爱,写了进去。这在后期对笔者还原当时的情景有很大的帮助。那时他还无法坚信,时间到底能给普通的事物赋上怎样的价值。“我总算明白了,学校不适合认真生活的人呆,”他当初那样写到,“而我身边的人都太认真了。他们把普通的日子当成重要日子过,而把重要的日子当成普通日子过。怪不得过的不顺心,想跳楼。但他们又不是不知道,只要别去纠结那些问题,日子就会好过很多。研究几百年前的人提出来的想法,总比研究旁边同学的想法容易多了,对吧?”笔尖在这里停了很久,墨迹晕出一颗痣。


“但我偏偏做不到,否则这日记也不可能写下来。就算我说,这做不到是没办法的,也没人会信,似乎想什么不想什么真是人能控制的一样。提出建议真的太容易了。天台被锁了,当晚就他妈的被锁了,我什么话也不能说了。虽然做这个比喻我自己也恶心,但我还是觉得我们变畜生了。或许我们一直都是,但以前还比较乖,所以不至于管的太死。别人为了鸟不飞走,当然也是要锁笼子的…”这里中断了,涂黑了一句话,“…这样你们想死也死不了了。他们一定是这样想的。”



待续

满篇幅的脏话和怨怼,我却只看见他深深的脆弱。被妹妹不停地强调“爸爸会要你的命”,被讹钱痛殴穿着睡衣毫无抵抗之力,试图买酒总是被询问年龄,别人扯大道理可他却很想睡觉,在黑暗中被那只摸自己的手惊醒(这里太惊悚了,前面还满口人类文明道貌岸然,下一秒突然画风就变了),跟那些友善的人们打交道时隐名埋姓…为了掩藏自己与社会主流的种种不合,真的太累了。


如果只从剧情上理解,确实难看懂,不是每个人都满嘴脏话,被好学校开除然后喝酒找妓女…但背地蕴含的东西是一样的,对美和真诚的渴求也是一样的。

前几天看完他的两本小说。一边啧啧赞叹一边又为啧啧赞叹羞愧。如果他没自杀,我可能一辈子也了解不了他。《大裂》我绝对会再翻。


同样,一边沉浸于他勾画出那阴暗潮湿的现实,一边又提醒自己不能沉迷。如果真的爱上了,那就只剩下斯人已逝的空洞。

“不知谁把遗言刮了,就是那句:以一时的痛苦换来永恒的自由。一定是大人干的,大人们都恨死亡,恨死亡渐渐走近的威胁和气味。尽管他们也艰难,大人们还是愿意活着。他们是大树,能默默抵抗风雪雨霜,能在每一阵普通的风里都找到快乐。因为他们长大了,走过一条湍急的河到了对岸,变的有力而沉着。而宁歌只有十五岁。她是小树,树干苗条,却顶着一个异常瑰丽的树冠,受不了。


宁歌是黎明以前爬到这七楼上跳下来的。那时候大人们在哪?男人和女人为自己的希望累了一天,睡着了。他们不知道从他们门边走过一个十五岁的女孩,她不想活了。


他们没醒。”



———《女中学生之死》


我终于找到这样写青春的了…没想到十年前的事情,和现在一模一样。

给小说画了个插图

《失踪》

“我再也受不了了!”


今天下午,或者说傍晚,妈妈摔碎了杯子,离开了家。她走之前,我听见爸爸问她:“你要去哪儿?”


她没有回话。我觉得这很不公平。因为爸爸不告诉她出门去哪的时候,她会说那很糟糕,糟糕的不像是一个过家庭生活的男人该做的。


过了半小时左右的样子,我从房间出来,问爸爸:“妈妈去了哪?”尽管,我知道他也不知道,我还是要尽量保持一无所知。因为我还是个孩子。


“你作业写完了吗?”


写了一半了,但我不想让爸爸关注我的事,“妈妈去哪了?”


“不知道。”


我剥了个橘子,狗立马冲我这来。它的身上有股臭味,让我觉得很反胃。


“你不打电话给她吗?”


爸爸仍然撑着手机。那球赛的声音我并不是没有听见。我知道爸爸不会停下打给妈妈,但我还是要问,因为不问的话,就显得我很冷血,也会让我跟我爸之间不像父子。


爸爸没说话。我把橘子吃完了,准备回房,他才说,“她有点神经质。”


“有时有吧。”


“很多时候都有。脑子…”


我回房了。客厅很暗,只开了一盏小灯。我没穿拖鞋,差点被玻璃划了脚。


“我差点被玻璃划了脚!”


“哦,你为什么不清理它呢?”


我只好折回来,去阳台上拿扫地的工具。扫把是一种海绵所做的,扫起来很干净。我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换成的这种扫把,但我发现,她扔的是昨天我们去购物时买的马克杯。那是新款,一种古板的暗粉色,她说她很喜欢,因为其他颜色她都拥有过。


我把碎片倒进垃圾桶,想妈妈下一次总不会再买这种颜色了。


我照例玩了一会游戏,因为妈妈不来查房的缘故,今天一切都挺顺利的。洗完澡,我才发现浴巾没有归位。我只好裸着出去找毛巾。爸爸还在那里,把持手机的姿势一点没变。但解说员从男声变成了女声,除此之外我没发现什么不同。


“妈妈呢?”


“我不是说了吗,我不知道!”


“你没说。”


“我说了!你之前问的时候,我就说了!”


我不想争辩这个,“她会去哪呢?”


“不知道。”


我回了房。已经超十一点了,如果我现在不睡,第二天早晨就起不来。


半夜,我被尿憋醒的时候,发现爸爸在阳台抽烟。球赛的声音还在,但是他没有捧着手机。


第二天放学回来,家里很安静。我以为爸妈都不在,可以先打游戏的时候,爸爸从卧室里出来了。


“再等三小时,我们就去报案。”


“报案?”


“二十四小时才可以。”爸爸转身回房了。


三小时,我可以借着妈妈失踪的名义不写作业,然后玩游戏玩个痛快,这么一想,心里就觉得捡了个便宜。但我觉得爸爸有点大惊小怪了。以前我也出走过,他也出走过,都没必要报案。在这个城市里,兜兜转转几圈,发现根本就没有落脚点的时候,就自然而然往家赶了。我们都是这样。


游戏时光很快就过去。我跟我爸去了警局。糟透了,我很少跟他单独出门,从小学以来几乎就没有。跟他出门,总让我觉得自己是在游街示众。


报案过程意外的麻烦。爸爸没有提前查好资料,于是我们跑了趟空。回到家时,我发现需要的“二寸照片”,我并不知道在哪里。我们两找了一会,这已经是第二十五个小时。


爸爸翻着翻着,居然翻到了自己的相片。他以前也没弄清楚他的相片放在哪里,每次为了填表都要重新去照,然后又被积在了不知道的位置。只有妈妈知道这一切,因为她总是把它们的位置变来变去的。她喜欢干这件事,但干完她的心情会很不好,如果我们不表扬她,她会冲我们吼。


其实,我对她说过,你可以不要动这些东西啊。但她看我的眼神,就像在看一个外星人。我知道这没用。


爸爸的证件照里,夹了几张妈妈的。我们便又出门了。中途有个阿婆认出了我。我好几年都没跟她打招呼了,可她却叫得出我的名字。爸爸敷衍了一下她,就走了,我很高兴,因为她大概看到过我跑网吧。


“你确认你妻子长这样吗?”


我这才发现,那张照片上的妈妈年轻的过头了。那时她的头发还染了点色,跟今天黑中杂白的那种毛糙感,很不一样。妈妈不让我烫头,但她自己过去却烫。我有种被骗了的感觉,爸爸端详着那张照片,不停嘀咕着,这照片是什么时候照的啊。


警察让我们拿个准确点的照片出来,我问全家福可以不可以,他说不行,必须要两寸的。这实在有点没辙。爸爸有些恼火,对警察说,你这是在耽误我的时间。我还以为他不在意时间,没想到他也会珍惜。


但他花了很长的时间跟警察口角。期间我在警察局外晃悠,我不想承认那个跟警察吵架的人是我爸爸。但我没带手机,在外面晃悠很无聊,于是我找小卖部的售货员借手机,我想打给我妈妈。但她不借给我。我猜她是怕我拿了就跑。出来的时候,又被那个阿婆看到了。这次她没有跟我打招呼。


我们回了家。一路上爸爸都在说那个警察的坏话。他做了很详细的揣摩,譬如,那个警察太年轻了,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人打交道。再譬如,那个警察有某个地区的口音,而那个地区的人从来不是什么好人。还有,那个警察的脸是国字脸,国字脸的人,总有点奸诈。


我没有说话。


爸爸边抽烟边打电话。我不知道还有谁能知道妈妈失踪了。会是妈妈的上司吗?总不可能。妈妈在的单位很松,松到我怀疑她到底能不能拿到工资。她有的时候会躲在房间里追剧,几天都不出门,也不见有人来催她。那会是妈妈的弟弟吗?想来也不是,他们一个月才打一次电话,而每次都只聊赡养老人的事,后来也渐渐提我的学习成绩。怎么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打来的。


我假装路过阳台的时候,听到了爸爸的电话。他说,她在你这是吧,那就行了。


“妈妈在哪?”


“在她那个朋友那里。”


“哪个朋友?”


“就那个。”


“她什么时候回来?”


“不知道,可能不回来了吧。”


“你们要离婚吗?”


“你怎么老有这么多问题?”


爸爸掐灭了烟,重新挪起手机。我知道他又要看球赛了。我才发现,我跟他的对话好像维持不到一分钟。


“我跟你的对话维持不到一分钟。”


“去写作业。”他说。


第二天中午,妈妈回来了。她不仅仅是一个人回来,还拎了两包菜。我到家的时候,她正把菜从袋子里拿出来,两个冰箱的门都是开着的。


“爸爸呢?”


“他还在公司吧,你打个电话问问看。”


我不想打,于是问她,“你要做饭吗?”


“对啊。”


“我订了外卖。”


“哦,不能老吃那东西。”


“我不知道你这么快就回来了。”


“我原本也想多住几天的。那里很好,采光比我们家好多了。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,她有请保姆,自己保养的很好,有时候还是老公下厨。”


“你不是说,你也要请保姆吗?”


“是啊,但是没钱。”妈妈开始剁菜,我回了房。


中午爸爸没有回来。我吃着外卖,对着妈妈做的菜。


“你怎么不吃呢?”我问。


“做完了,就不想吃了。我休息会。”


妈妈回了卧室,睡午觉。我准备上学。


放学回家后,妈妈说,你爸爸这几天开走了车,说是要出去散心。我问去哪,妈妈说不知道。他只留了条子,电话打不通。


“没关系,”我说,“等到明天就可以报案了。”


快写完作业的时候,我听见妈妈在跟谁打电话。语气很激烈,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哭。洗完澡喝水的时候,我发现那有了一个新的马克杯,这次是橄榄色的。我猜电话那边应该是她的朋友,或者另一个朋友。反正肯定是朋友。


第二天晚上,我又去了派出所。我以为爸爸的相片还在上次的那里,没想到不见了。我打了个电话联络妈妈,原来她挪了位置。我又是在第二十五个小时后报案的。


其实我有点尴尬,因为警察前几天才跟我爸吵过嘴,我觉得他会幸灾乐祸。但这次换了一个警察。圆脸,三十多,标准的普通话。他看起来很凶,要是不穿警服,就像罪犯。我按照流程报完案,他也什么都没说。我问他什么时候能找到我爸爸,他说看情况吧。我看不懂。


我不知道妈妈今晚回不回来。我去了趟网吧,出来的时候,那个阿婆就站在门口,跟别人闲聊,应该是在等我。这次她没有叫我的名字,只是对我说,不要再去网吧了。


我知道她说的没错,但这话不是从我爸妈嘴里说出来,总觉得有点奇怪。


开门的时候,我听见屋里有人说话的声音,还有杯子碰碰撞撞的声音。我突然不想回家了。我身上除了钥匙什么都没有,钱正好在网吧花光了。我去街心公园过夜。


我觉得很难过。我很少跑派出所,我不喜欢那样的地方。我这次为爸妈各跑了一趟,可完全没有作用,他们回来了,可跟我跑派出所一点关系都没有。他们就那么回来了,跟我没打招呼就走一样。


第二天早上我很饿。那时天才蒙蒙亮,很多学生已经在上学路上。我想起了自己。没想到在别人的眼里看来,早上就要出门的人是多么惨。学生、工人、清洁大妈…原来我们才是勤劳的人。


我回了家,那时爸妈还没醒。我知道我可以直接去上学,可我好困,而且,我还得交代一声,毕竟他们可能因为我昨晚彻夜不归,而争吵起来。但因为我走了,他们两就必须留在一起,否则就没人来的及挽留别人了。


我回到床上睡觉,大约九点的时候,被叫醒了。爸爸脸色不大好看,他问我,我怎么不去上学。他没有问昨晚的事。


最后我扯着书包被赶出了家门。但我还是没有上学,在街心公园坐了一整个白天。有很多人都看了看我,就走了。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看我,也不知道他们想到了什么。可能因为我身上穿着校服。要是我穿着休闲服,我猜就要好很多。


我去了趟照相馆,拍了两寸照片,现在就要,为此多付了十块钱。老板娘问我是不是学校交什么材料,我说是,然后不说话了,她也只能不说话了。她想知道我在干什么,但我不知道她想听什么。


傍晚的时候,我在网吧门口徘徊了很久。我没有进去,不是因为没钱,而是因为我在等人。网吧老板对我不太客气,他以为我是什么蹲点的线人。其实认为成派出所的人也不赖,毕竟我实在是太普通了。


夜黑下来后,我还是没等到那个阿婆。我觉得运气总是帮她不帮我,她想看到我,扔几句话时,我就会出现,可我想让她做点回报时,她就人间蒸发了。我只好去找小卖部的售货员,她之前不愿意借我手机,再看到我,可能有点惊慌吧。她以为她一辈子也不用再面对那些她拒绝的人,但她错了,错的离谱。


我把我的所有资料写在一张纸上,还有那两寸照片,交给她。我知道非直系亲属报不了案,但是,我得让有人知道这回事才行,是谁都好。她接过照片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我想我在外面呆了一天,可能气质就不同了,她好像生怕我背过去的手掏出刀来威胁她。实际上我只是屁股有点痒。但这个假动作误打误撞,她同意帮我报失踪案。


出小卖部的时候,我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。比我打的游戏还有意思。我笑了半天,因为我把自己搞失踪了。这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这事,除了我爸和我妈。我们真不愧是一家人,他们一定会为我这个儿子骄傲的。


我目睹着售货员进派出所。她像多长了只脚,不会走路。我好像看见了我自己。爸爸在跟警察吵嘴时,我也这个怂样。但我比爸爸友好多了,我没跟她说这些警察的坏话,我说,他们都知道的,你说你的就行了。


进去前的最后一刻,她扭头问我,“为什么?”


我没回答她,因为我再也受不了了。



《浮世绘》二十二

二十二



“我觉得我再这样就会猝死。”


刘晓晓揉着眼,与他并排站立的陈川毫无动静。前几天他们熬了通宵,就算有咖啡撑着,到底还是缺了觉。刘晓晓说,自己最近陷入了恍惚的状态,既不困也不清晰,阳光照的他晕乎乎的,眼前的一切都不像是真的。但只要他保持这种状态,他身体里的某种生命精华就在被抽离。而平时,这精华是根本放着不用动的。


“你说的有点像吸了毒。”


“你咋知道?你吸过啊?”


“没,我只药物过量过。”


教室里面聒噪的扩音器发出一阵滋滋的音响,让站在走廊罚站的两个人也受到了波及。刘晓晓夸张的捂起了耳朵,他其实想问问药物的事,但想来陈川也不会说,索性嘟囔着“我要猝死了这学校能不能赔钱”的问题。


“你很少熬夜?”


“以前春节,我们老家都要守岁,我是唯一那个十二点没到就睡过去了的。你懂。”


“春节啊…最近升温了。”陈川望着天际线。


“是啊,这破地方就是这样,哪有四季的样子?年还没过,冬天他妈都过去了吧!我这几天睡觉,被蚊子咬的好惨。”


“你宿舍不是没窗吗?”


“鬼知道那些蚊子从哪来的。你兜蚊子吗?”


“还好。”


“也是,看你那么瘦。”


两个人又没说话了一会,但都心知肚明,倒不是没话可说,只是这天气好的让人根本就不想张嘴。


“…我想出校。”陈川说。


“去哪?”


“随便转转。”


刘晓晓望了一眼班级,语文老师端着书,正讲的兴致勃勃,但底下的同学都像是凝固了的蜡像,只有几个彩色光屏在桌屉里变幻莫测,好几颗头从肩膀上消失了。从这角度来看,他们这群将近成年的人,还是很矮小。


“好,走。”刘晓晓说。


他们光明正大的走向锁起来的校门。门卫老远就看到他们,一手把播着都市爱情剧的手机搁下了,一手扛着一个自从校园绑架后就随处可见的大叉子,一晃两晃的来到他们面前。


“干嘛呢?回去上课!”


“哎,大哥,你看看这个…”


刘晓晓凑过去,翻出口袋,嘀咕了一句什么。那人抿了下嘴,就拖着瘸腿,回保安亭去了。陈川眼前的可拉伸式校门,卡了几下,撇开一块供人通过的距离。


“他这么好说话?”走了一段路后,陈川问。


“哪是啊,还不是给了他半包烟。这老门卫眼光可不低,抽烟还挑牌子,”刘晓晓降下声音,“就我们扫厕所那时囤的,哈哈。”


刘晓晓跟着陈川后面走,他一开始没想太多,心情像是放飞的小鸟,不由得又哼起歌来。


“太阳下山明朝依旧爬上来,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,美丽小鸟一去无影踪…”


“什么歌啊?”


“我小学合唱时唱的。名字记不得了。”


这个时间段出来闲逛的人很少,他们在寂静中绕过裸露的黄土,静止的脚手架犹如金箍棒。天比工地围栏的蓝漆还更胜一筹。随着搬迁到S城的人越来越多,这一带逐渐也要建起商品房了。好几年前,城中村的正面就对着这些工地,里头的人天天做着拆迁入户的美梦。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,不少工程都滞留了,于是那些悬挂的油绿色幔帐,除了风吹之外就没动过,渐渐变成了一张张灰头土脸的蜘蛛网。


刘晓晓本以为陈川只是瞎逛,但发现陈川迈步不拖泥带水,早就规划好了要去哪里似的。他们走到附近的一个公交总站,上了巴士,刘晓晓才问,我们这是要去哪啊?


“去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

“装神弄鬼呢你。”


这带的巴士基本都是往市内开的。乘客只有他们两人。没一会儿,刘晓晓身边的窗子就闪过了钢筋混泥土浇筑的楼房,几近于褐黄色的漆一条条挂了下来,好不沉闷。再过一会,便满是玻璃幕墙和点点绿植构成的现代建筑,过高架桥的时候,刘晓晓甚至能看到里头办公桌的摆设。


“你知道吗?我一看到这些大厦,就总有种虔诚的感觉。”


“虔诚?”一直在看前方的陈川转过头。


“对,虔诚。我老是想象,在那上头办公多神气啊,把整个城市都踩在脚下,好像到达了人类的顶端。像我们这种人,可能一辈子都上不去一回。”


“你的梦想就是上去一趟?”


“不是梦想,我想看着它而已。信基督的,也不见得就想成为耶稣啊!只是看到的时候,觉得内心总…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,反正很单纯,我想那就是虔诚了。这里变化真大啊...”


刘晓晓扒着窗户看那些转瞬即逝的街景,两只眼睛反射在玻璃里,哼着之前那首歌的小调。公交七绕八拐,颠的肺都要掉出来。陈川坐在刘晓晓旁边,也顺着他的目光揣摩窗外的风景。他就在这里出生,本该对城市感到亲切,却觉得借着别人的视角,又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。尽管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,对于那些没涉足的地方,他还是一无所知。


城里的站很密集,公交车走走停停。刘晓晓正以为他们要坐完这整趟线路时,陈川带他下了车。他没听清楚站名,但到达的地方显而易见——他们好不容易从学校逃出来,又到了另一所学校。


“卧槽,老哥,你这是要干嘛?”


陈川没说话,只带着刘晓晓站在校门口望了一会。这所学校明显有翻修的痕迹,门口贴着没有漏字的名言浮雕,操场是用蓝色的颗粒铺设的,红砖绿瓦的大楼一尘不染。四周安安静静,旗杆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

“‘少年强,则国强?’”刘晓晓捂了下鼻子,“我去,一股强力胶的气味,肯定刚贴上不久。”


“…这你都闻得出来?”


“你感受不到吗?这和我们那差的可远了。”


“我们那是什么味?”


“酸味、酒味、孜然味,焚烧试卷的味道,还有…”


“还有?”


“…死人味。”


“我们那真有墓地?”


“开玩笑的啦!”刘晓晓猛拍了一下陈川。陈川却转过头去,重新凝视着教学楼了。


“喂,这是你原本要读的高中?”刘晓晓问。


“不是,这是我母校。它的高中部就在这附近。”


“好肉麻啊…你直接说初中不行吗。”


“喂!你们两!哪个班的啊!”


刘晓晓转头就跑,陈川还愣在原地不动,“走啦!别看啦!”他拉开他的胳膊,陈川却像被钉住了似的,不明白为什么要逃。


门卫怒气冲冲地跑到他们面前,背后也扛了把同款大叉子,但比他们高中门卫的那个要大一号,“你们站着干嘛!是不是迟到了!迟到了就记名,快点进去上…你们不是这个学校的?”


S城的校服是统一的,部分学校会要求别校徽。刘晓晓他们衣服上没有别着。名声越好的学校装备越齐全,但他们上的高中,算是穷的连校徽也买不起,就算有那个钱,也没有人有那个心力,还不如草草瓜分掉了。而缝校徽这事,对那所学校的学生来说,除了麻烦,就是麻烦。


“走走走,回你们学校上课去!今天又不是工作日,瞎跑什么啊?”


刘晓晓赔笑着猫腰走开,陈川还伫立不动。好像有人站在楼里的哪个窗口,把他的视线抓了起来。门卫这下又只得折回来,“看啥呢!赶快走!逃课的还站在这干嘛?聋了是吧!”


刘晓晓恼了,“我们站这,妨碍你啥啦!”


“我还不知道,你们就是逃课来看节目拍摄的吧?那还早着呢,到时候也不准你们看,那明星会有很多保镖的,快走快走!”


“…节目?”


“不知道?那还站着干啥!滚!”


“他、他是这学校毕业的,就不可以看看?”


“那又咋样!不在这里上学的,都走走走!”


门卫是个操着东北口音的中年男人,嗓门洪亮得很,跟他们学校的那个糟老头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。这一吼把正在等车的人都吸引了,他们纷纷看了过来,有人甚至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,就扛起了手机开始录,指望着能出点什么事,靠这个红一把。那黑洞洞的摄像孔,让刘晓晓心里发咻。


“走、走啊!”他对陈川喊。


“走、走啊!”门卫也对他们喊。


陈川还是不说话,也不走。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教学楼的方向。刘晓晓比划过去,那块正好是个中空的平台。他顿时不想催了,那地方之于陈川,大概类似于小学天台之于他自己。一旦过不下去了,他就从天台上扔纸飞机。后来有好事发生,他也这么干。飞掉了,就什么也没有了。


胡波第一次见陈川,就是在那个平台。


当时他刚转学过来。他在本来的初中一直是年级第一,但他爸妈非说这没什么挑战性,初三了,要中考了,在那里没法客观把握自己的实力,就联系了这个学校,还是把他转了过来。胡波与原本的班级同学也没太大深厚的感情,不过他以为,初中生活就是这样,竞争关系逐渐取代了友谊。你在跟别人嘻嘻哈哈的时候,别人就在背地里猛超你一截,这事可不是笑话,因为他就是那么干的人。每次期末,别的同学都看他四处聊闲天侃大山,也就不那么紧张复习了,以为可以拿他当个垫背。但他们每次都吸取不了教训:那个嘴上最嚷着自己没复习的,通常是考的最好的那个。至于那些真的没复习的,根本就不会参加他们对考试的谈话。


胡波直接转进了直升班,这事让很多花钱出力进来的同学眼红。但更多人对他还是忌惮,毕竟能跟得上这个班的进度的,都很有实力。如果这个班的人能一直保持他们的学习进程,未来进清华北大完全可以的,再不济都是985211保底,这学校的高中历来都是这个优秀的水平,上次的初三,只有一人没考上高中,貌似是身体生了病还是怎么的,就没来上学了。所以,只要每个人都马力十足的管好自己,男生不斗殴女生不追星,只关注新出的辅导书和必背的知识点,偶尔参加点课余活动,得几个奖,让自我介绍好听点,家长老师也就懒得费舌劳唇。他们都太自觉了,自觉到不像是孩子,不用谁苦口婆心,他们也能把手机扔到一边,埋头写作业。


胡波第一次月考,就拿了年级第五,把所有怀疑他能力的人都堵上了嘴。他从小学就很会学习,那些能把别人难一下午的数学大题,他一下子就解出来了。很多亲戚都夸他努力,但他却觉得那些天天熬到半夜,周末还要报各类补习的人才叫真努力。但可惜,他们的努力也无法弥补日渐拉开的差距。吸收新知识点对他来说已经是惯性,对年级前十就没有偏科一说,而等他们真要努力时,那些累死了也只能扑在中上游的人,早就不是他们的对手。他应付课程和题目已经得心应手了,答对一道难解的题,他已经不再感到开心,而是像对待洗脸刷牙一样对待它们。


胡波下课下的很有规律。直升班的人都是这样,掐好了点去厕所去接水,而且掐的还毫不费力,很多家长所抱怨孩子欠缺的学习自律,对他们来说根本都不是个问题,他们的血液里似乎就存在着一种理性,叫他们能集中注意力,对窗外事两耳不闻。越想集中注意力,那注意力反倒越涣散。就算有人跟他们倾诉这样的苦恼,他们也不大能理解。“沉住气,稳住心,好好学,不就可以了吗?”


这天大课间,操场有积水,广播操停做,胡波走出来准备透透气,就望见了站在扶手边缘的陈川。露天平台上都是水洼,平时习惯追逐打闹的普通班学生,今天一个影子也没见着。凸着小石块的地面湿滑,偌大的平台上人影三三两两,只有陈川显得孤零零的。


他把脚伸出了护栏。


正是出于看到了这一点,胡波才打算上去搭话:“你干嘛,想自杀吗?”


陈川望了他一眼,又把下巴埋进两条胳膊里。脚尖点了点伸展的棕榈树叶,那树及四层楼高——就缩回来了。


“你想多了。”他说。


又下雨了。毛毛细雨之中,班门口被憋出喧哗,似迅雷一样回荡在教学楼里。传到他们这里来时,显得很遥远了。胡波正准备回班,却发现陈川没有要走的意思。他的两只脚都搁在了栏杆缝中,整个身体没触着地面。


“为什么这样做?”


“因为很刺激。”


胡波显然没想到能听到“刺激”。他以为这个词只跟那些男生们私下交流的话题有关。不过他什么也没说,挠挠脸,转身走了。


后来,他不经意地跟前后桌打听起陈川。之所以能记住这个人的名字,是因为他总显得格格不入了点。虽然没人惹他,他也不叫喊什么,但他跟人群总是处在一种不和谐的关系中。他的肢体,他的眼神,都好像在宣告着灰霾的到来,而不是在等着他们这趟驶向光明的火车到站。别的同学对学校生活都是游刃有余,哪怕临近中考,考试频率高的让人精神癫狂,也伤不了直升班里的人一分一毫。他们不是不在乎别人的眼光,而是真心擅长学习,小学一年级就扎实的基础,让他们能继续搭知识体系的高楼。每次高分的考卷都是一次正面反馈,都叫他们打心眼的相信自己有那个资质。这所学校门槛本来就不低,而他们又是尖子中的尖子,老师家长也没必要干涉他们,还生怕这些优秀者被他们的干涉毁了呢。除了传授知识,已经没人能挑的出他们的毛病。他们只需要发挥自己的优势,稳扎稳打,日常仰望那些成功人士,有空就着今晚吃啥有什么好游戏闲聊几句,过着这种与世无争的生活,直到永远。


除了陈川。胡波发现他又趴在栏杆上,望着远方了。


“你好像经常这样。”


“是么?我不记得了。”


“听说你这段时间成绩退步的很厉害。”


陈川终于转向他,“怎么?你要帮我?”


“怎么帮?”
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陈川转了回去。


“离中考只剩几个月了,你加油吧。”


“等等。”


胡波正想走,却发现陈川从栏杆上下来了。


“…我最近一直觉得,我不该呆在这里。”


“不该?”胡波望望四周,“可这是学校啊。”


“我知道。可我就是觉得,我不该呆在这里。那种感觉说不上来…就像我正在做错事,而且是很重要的事。”


“你不呆在这,能呆在哪啊?回家吗?”


“我有想过,但好像也不对。我每天放学看着很多人走来走去,一些人从车里下来,一些人又上去,我觉得我哪里也去不了。但我就不该呆在这。”


“你想离开?去哪呢?”


“别的城市…别的国家。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。”


胡波差点笑场,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笑,也不能直接告诉陈川,醒醒,你在做白日梦。于是他用最含蓄的口吻说,“我觉得国外也是这个样子的。”


“哪个样子?”


“就…人来人往啊,继续生活啊,不会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啊。”
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
“我在欧洲呆过一个月,夏令营。一开始我也感觉很不同,哪里都不同,但最后我发现,都是一样的。”


“…然后,你觉得这样的日子无聊吗?”


“因人而异吧,对我来说还行。虽然咱们班是重点班,其实我看大家处的也挺好,都关注学习去了,就没心思想多了。我觉得一直这样到毕业,就很不错了。转来这个学校之前,我太突出了,经常要应付很多不想应付的事,成绩好也有一身麻烦。但到这里,我觉得很舒服…可以说是归属感,我至少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,没像以前那么受人关注了。这就很好了,我不觉得有个地方能满足我所有期待。”


胡波呼啦一下,就把自己的心路历程托盘而出了,他觉得已经说干净了。可陈川仍然低沉着脸,没有领悟的意思,“我知道你说的,但…我觉得还不够。我觉得我还在追求一个地方,在那个地方…我可以过得很满足。不是开心,是一种满足感。就感觉做什么都很充实,不会浪费时间。”


“那很累啊…说不定等你考上大学了,工作了,自然就有了。”


“很多人都这么说。可我现在就想要。”


“现在?你这么着急干嘛?”


“你不明白,这事就是很急迫的,就像吃饭,今天要吃的饭,哪能等到几年后再吃?”


“好吧,那你在追求什么呢?”胡波扶额。


“我也不知道。我只知道现在的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

“可你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。”


“对。”


“那就先过着吧!很多人都这样,不是随随便便都能找到你想要的。”


“但我不想要现在。”


“为什么?”这次换胡波困惑了,“我刚开始说你成绩退步,但你也比大部分同学好多了。我们这个班的人都是这样,别人羡慕我们都来不及。我小学毕业那天,我有一个特好的哥们才坦白,他一直很嫉妒我。我当时也是不明白,后来才发现自己的生活真的有别人够不到的地方,但是我已经习以为常了。只要你能看见别人羡慕你的地方,你也会高兴起来的。”


“我不觉得,我的生活有什么可羡慕的地方。”


“这样的生活哪里不好了?家长又管的不严,你学的也不吃力吧。”


“我不知道…”


胡波懒得绕圈了,“可能只是你成绩退步了点,有点低迷,等好起来的时候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。过段时间,再看看吧。”


他摆摆手,没看见陈川还打算向他说什么。也可能他看见了,但他不想听。他的精力和时间有限,花在自己身上正正好好,可容不进一个干扰他的东西。


但他没想到,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陈川。


下课铃响了,陈川一个激灵地回过神来。多年被一种铃声限定活动,他已经是优秀的条件反射结果。刚刚还静谧的校园,顿时像爆发了丧尸危机,好不热闹起来。


“门卫呢?”陈川问。


“卧槽,你他妈刚刚想啥呢,我差点以为你猝死了!”刘晓晓狠狠一拍,把陈川拍的弯下了腰,“我跟门卫说你有精神病,但不伤人的,那门卫就跑了,亏他还拿个大铁叉…你不介意吧?”


“没事。”


“对了,你是不是想起了啥?”


“嗯。”


“哦…你每次发呆,都是在回忆咯?”


“大概是吧。”


“有这么多回忆吗?还没老呢!”


“只要能记得住,倒一杯水也可以是回忆。那样就很多了。”


“倒水也要记?贼麻烦…”


“我好像天生就是这样。”


说完,陈川往车站走。


“不是吧?我们就回去啊?”


“四点了,也不早了吧。坐五点的车,会堵到七点。”


“那你不多看几眼?”


“不用了。”陈川扫一眼平坦的操场。远处零零星星地站了几个人。人影与手指粗的栏杆一样宽。它们一跑动,就合二为一了。


刘晓晓走到车站下,坐在支半个屁股都不够的板凳上。他嘀咕着这趟逃学毫无意义,回去肯定要被罚个半死,陈川犹豫了一下,刚道了个谢字,就被苹果的手机铃抢了先。


相对他们的闲聊而言,这是一个很长的电话。一直等上车了,刘晓晓才挂机。这整个过程中,陈川都没有听见刘晓晓说话。他只是在不停地点头,就像一个点头娃娃,有只无形的手,让他的头抬起又低下。


“怎么了?”


“没怎么。”刘晓晓握着手机,看着前面座椅的广告,那上面没有美女,没有豪车,只是一个治脱发的号码。他没说一句话,直看到了下车,然后说自己犯恶心。


进了学校后,刘晓晓建议上天台呆一会。反正快要放学了,就别回班了吧,省的挨骂。


天台还跟陈川上次来时的印象一样。几大块凸起的不知道是做什么的钢铁部件,再就是水泥色的台面。这次多了一些厨余垃圾,可能是有人来这吃了外卖。


但这都不是重点。重点是有人站在了栏杆外。


陈川和刘晓晓对视一眼,只是那一眼的功夫,那人就不见了。他们上到边沿往下看,那人还在,只不过是以一种奇特的姿势拥向了大地。大地被他撞出了鲜红色的河流,像是给掉色的跑道刷了层新漆。


那天的黄昏,到来的太快了。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。


陈川走到楼梯口时,发现刘晓晓没动。他对着发散橘光的天空唱着歌,红彤彤的太阳像一勺西瓜,在他们眼前降落。


“不下去吗?”


“下啊。”但他没动,继续唱:


太阳下山明朝依旧爬上来

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

美丽小鸟一去无踪影

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


别的那呀呦,别的那呀呦

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

别的那呀呦,别的那呀呦

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


唱毕,刘晓晓一拍脑袋,说我记起来了,这歌叫《青春舞曲》。我们小学时练了好多好多遍,好多好多遍…练得我嗓子都哑了,又痒又痛,做梦都在哼这首歌…


他回头,迎着陈川瞪大的眼睛,只说了一句:


“趁现在多看几眼这里吧。以后,我们上不来的。”




待续

《浮世绘》二十一

二十一



刘晓晓醒的时候,其他人刚好圈着胳膊睡下。他眼前的三人都有点泄气,不知道是被夜熬的,还是被作业折腾成这样。


“得了得了!”他小声吆喝,拿过面前的咖啡,竟还存着一丝余温。但喝起来的时候,已经是冷到发苦了。


杨洁见他表情一言难尽,扔了个糖包给他。“你这样子,让我想到以前喝肯德基咖啡被人笑,他们说是太低端了,怎么连这种东西都能喝的下嘴?”


见其他三人没点反应,她只好自己总结:“总是有人这样,不是每个人都为了喝咖啡而喝咖啡的。”


“咖啡不就是为了提神吗?”刘晓晓说,“可乐貌似也有这个功效,但可乐好喝多了。”


“没有喝可乐提神的说法吧…”


“有的,”陈川说,“可乐里也有咖啡因。”
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
“我以前也经常喝咖啡,为了熬夜学习,但渐渐的就免疫了,喝了一大杯照样会犯困。有时就搭配着可乐来喝。”


“怪不得你现在一幅没睡醒的样子。”刘晓晓窃笑。


王小丫插不上话,她很少喝咖啡,算起来还不过两次。第一次尝到是初中同学一起去泡咖啡馆,第二次则是在便利店买饮料送了一袋速溶的,等她喝下时,才发现已经过期了。对于这个话题,她只能说:“至少…可乐便宜很多。”


店里静悄悄的,像是夜晚给这里施加了无声咒,来过夜的人或是躺下或是打盹,服务员也低着头刷手机,只偶尔浮现鼾声或没憋住的轻笑。这种多人营造的安静,让陈川感到久违。以前在自习课上并不少见,可来了这所高中,自习课就变成了“自娱课”,每个人都想办法发出更大的噪音,开心自己影响别人,而依靠人们各自努力,团结塑造的静默氛围,他是没能找着一点影子。


杨洁对着窗户说,“这儿的天很黑啊。”


刘晓晓附和:“没什么灯光嘛,不像城区…我不喜欢这种黑蒙蒙的感觉。太可怕了。”


“可怕?”


“对啊,你不觉得这有点像是…墓地的气氛?”他看一眼四周东倒西歪的人,“对老人来说应该ok,毕竟他们经历了不少事,可以回忆着玩,但绝不是我该呆的地方。”


“因为你不够老?”


“对,我又没经历过什么事,晚上精力还行,就想多找点事做做,多结识各色各样的人。”


“精力还行?你刚刚写作业都打瞌睡。”


“那只局限于做我想做的事嘛!”


王小丫插话:“其实我一直想问,你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跟别人混在一起?”


“我估计跟你的原因一样。”


“那不会很累吗?”


“如果你爸妈现在没收你手机,你难道不会跟女生们扎堆吗?”刘晓晓说,“别告诉我你站着说话不腰疼。真的,我生活状态就这样,可能你爸妈把手机一收你就混不下去了,但对我来说不是,我已经习惯在人堆子,不认识几个人,就像不看谱演奏,心里没底。”


王小丫低下头,刘晓晓的眼神也挪了下来。杨洁忙着打圆场,陈川则咬着吸管喝咖啡。


“你们想怎么做都是自己的事,”杨洁说,“别人没法说什么。”


“那你呢?”陈川问,“你不是想来找我们,聊聊跟你弟有关的事吗?”


“…我会说,但也请你们先听着,如果随便对别人的事指手画脚,那很不礼貌。”


“礼貌!”刘晓晓说,“要是也有人能对我礼貌点就好了。”


见所有人都默认了,杨洁缓缓地出了口气。她以为自己对以前的记忆信手拈来,没想到在他人面前述说它们,还是让她感到有什么东西捏住了喉咙,只能断断续续地进行描述。


“你们知道,我小学跟刘晓晓一个学校,其实我当时我没什么朋友,很多来找我告白的男生我都不认识,女生也只当我是凑数的…没什么好讲,就普普通通的过来了。小升初时我去考了那所老牌的国际学校,没考上,初中读的另一所国际学校,就是花钱进的,专门收我们这些没考上但又要出国的人。然后…很多的事,都是在那时发生的。”


没拿到期望的国际学校录取书的那天,杨洁只记得一回家,那烟味就能压死人。她当时还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被几个同学拉去了一个餐厅吃饭,美曰其名毕业散会,但她知道她依然是被拉去做对比的,顺便摊一部分的饭钱。S城中心带的绿化总是让人赏心悦目,整齐的像是楼盘模型的放大版,而不是人手栽出来的。她踱着步子,因为她看见她爸爸的车就在前面。是那辆宝马,被洗的白里透红。如果是开轿车而不是越野车,就说明她爸是去办事了,见的人无关紧要,心情也不会太好。


于是她踱着步,丈量每一步的距离。但毕竟她人没停,不一会还是到达了单元楼楼底。父母特地买的是离出口最近的楼栋,他们都觉得方便,可杨洁却认为这大大缩短了能呆在外面的时间。虽然她东奔西跑的上各类课程,不常在家,但在回家的时候,她还是希望自己能拖一点点,好给自己有口喘气的机会。她喜欢在路上的感觉,而一旦坐进了教室,虽然爸妈不在,但她也觉得他们就在坐在后排,四条目光从她的后脑勺袭来,紧锁着她。


她对当时的情景还记得很清楚,甚至能说出客厅的物品是怎么摆放的,烟灰缸里积的烟有多厚。但是没人想听这些不够劲爆的细节,所以就算她记得,也只是记得。她用一句话概括了当时的气氛:天气很阴,乌云像我爸抽出的烟。


面试过后,她对自己能不能录取就已经有了个答案。尽管受刑的那天迟早会到,但死刑犯还是会在牢里遐想那只是个谎言。所以他们的脸上风平浪静,仿佛只是换了个藏匿窝点,而不是被警察逮个正着。直到那一天,他们还沉醉在幻想白云的奇形怪状时,有人打开了锁,说:时候到了。


杨洁进门的时候,爸爸正在点烟。妈妈在一旁坐着,手平放在大腿上,好像一年级老师要求的那种坐姿。弟弟房间的门是开的,他不在。这一切光景都在告诉杨洁:时候到了。


“你没考上。”


“我知道。”我也知道你找关系,提前知道了结果。

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妈妈的嗓子发紧。


“朱安,你给我闭嘴,”爸爸吸了口烟,“你回房。”


杨洁恍惚之下还以为是爸爸对自己说的,可没想到爸爸看的是妈妈。这跟以往吵架的情形完全相反。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,今天要演的或许不是鲁肃了。


妈妈看了一眼爸爸,起身回房,经过杨洁这的时候,她的眼神让杨洁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罪人。那是类似于风纪委员对待小混混的眼神,与其说是不屑,不如说是憎恶。憎恶比不屑,要重多了。杨洁觉得自己背的双肩包里,顿时像被塞了一块铁,差点把她拉倒。但她没倒。她那时要是早点晕过去就好了,可她却不晕,连身体也不知道护她周全,让她眼睁睁地承受每一下的痛击。


杨皓再见到姐姐时,发现姐姐右额头上缠着纱布,脸和眼睛都是肿的,而爸爸换了一个新的烟灰缸。


回想到这里,杨洁突然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:那天,爸爸明明气的是她这个用心栽培的苗子居然蔫了,可在整个过程中,却听到了很多次“徐佳乐”的名字。徐佳乐考上了,她没有考上。徐佳乐没有报这么多课程,她报了。徐佳乐既聪明又努力,她只是在浪费父母的血汗钱。徐佳乐、徐佳乐、徐佳乐...好像她不是他爸的女儿,徐佳乐才是。哦,到最后,杨洁确实听见,爸爸抓着她的头发说,我养你还不如养一只狗。


说到这里,杨洁喝了口咖啡,把听得入神的三人给拉回现在。店里依旧静悄悄的,无论是睡着了的还是没睡着的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。她不能也露出这样的表情,因为她才是着这一切经历的主人,不管这一切有多痛,主人都要以一种宝贝的态度对待它,并美曰其名伤痛就是成长。于是,她用咖啡杯掩饰掉颤抖的嘴角。


“这...这一定很糟,你明明都那么努力了,比我小学时要好多了,”王小丫说,“要这么看来,我、我大概连狗都不如吧...”


“你傻吗?我说这些又不是为了让你们贬低自己,”杨洁挑起眉毛,“我只是想说,我爸就是这样一个人。”


“那你妈呢?”


“我妈?我想办法逃去她房间敲门的时候,她没开门。但她在里面,门缝有光。”


刘晓晓倒吸了一口冷气,杨洁却说:“我们家就是这样的。我爸打我妈的时候,我也躲在房间里干自己的事,有时还会弹电子钢琴,盖过我爸妈的争吵声。我以前对乐器都不怎么感冒,也觉得它就是个累赘,但后来发现音乐能掩盖噪音时,我觉得还挺安慰人的。”


“你爸...对你们这么狠啊?”


杨洁解释道,因为我爸才是那个赚钱的,所以他才有发言权。你也不能光说他狠,因为他把信用卡拿去给我妈买买买的时候,我看我妈是挺开心的。但我还是要说,别太相信那些一方赚钱养家一方美貌如花的鬼话。这种搭配,幸福的也不是没有,但是风险太大了。因为人是很容易变的,人的情绪也是起起伏伏的,一旦真的放弃了自己活下去的资本,那就只能看着别人愿不愿意赏你点什么。这种关系说白了就是主奴,只是在外人面前装的很好看而已。最要命的是,与社会脱节久了,就很难再重新独立了,明面上有离婚这一说,但其实人都有惰性,离婚不只是摆脱对方,也是摆脱你的惰性。但没什么人能做到这点。


王小丫似懂非懂地点头,杨洁便接着往下说。


原本,她可以不用去读国际学校,以她的成绩,完全可以去重点初中的国际部。她曾向爸爸提过这一点,但她爸想也没想就否决了。他的意思是,那些国际部到底还是不够专业,和普通生混在一起,感受不到多文化氛围,还是要去一所专门的国际学校。说是这样说,但杨洁知道爸爸也是为了省事,毕竟那所学校的领导跟她爸爸有来往,可以直接走关系,学费减免。她爸爸是做一个雪茄牌子的代理商,在雪茄圈里,这个牌子挺受欢迎,后来公司做大了,她爸爸同时也做一些香烟代理,渐渐地就忙得不可开交,认识了很多有头有脸的“社会名流”。


杨洁从小就耳濡目染了不少,她很明白,那些社会名流和普通人长得一模一样,说的话也不高深莫测,但他们非要去人均上千的餐厅吃饭,动不动就套着西装皮鞋,见到他们时,杨洁必须有礼貌地问好,甚至还要学着西方的宫廷礼,提着裙子朝他们微笑,来获得几声见到小奶狗似得怜爱。明明吃喝拉撒都很正常,别人却要对他们所做的一切表示欣赏。大概不同就不同在这里。


而杨洁去的初中,就是这般特殊人群的子女集中地。


不带偏见的说,就算这些纨绔子弟总是纠结于衣服是不是名牌新款,喝的咖啡是星巴克还是肯德基,也不能断定他们就全是势利眼,没有良心道德。在该帮忙的时候,他们也会伸出援手,遇见自己讨厌的同学,也不会无缘无故的惹别人生气。大部分人还是一如既往,遵守所有人都遵守的事,过着不需要做出道德难题的生活,只不过他们聊得话题,去的场所,可能和别的初中生略有不同,但对他们来说,都是日常。人很容易惊讶于与自己相反的生活,却从不因为自己的生活与别人相反而惊讶。对一切感到理所当然,是习惯生活中点滴苦乐的重要素质。而杨洁曾经拥有这样的素质,但在玻璃扎进她的脑门时,这种心理上的素质就被物理世界给破坏了。


小升初的那个暑假,她拒绝了一切补习,花了很多时间闷在家里看小说。她爸爸一开始还会说几句,但一看到女儿额头上的伤口,也会有点良心不安,就只好作为补偿,这个暑假就放宽一下要求。报道的那一天,班里所有人做自我介绍,要报自己的姓名,读的小学,还有爱好,简简单单的留个印象,又被下一个自我介绍的人洗刷在新印象里。有的人很强势,一上来就说自己小学拿了多少奖,也有的人扭扭捏捏,声音小到连名字都听不清。杨洁说的中规中矩,只不过等她说自己喜欢干的事是看书时,全班人都笑了。那时她有点困惑,但也没那么困惑。她知道这种趋势是必然的,只不过没想到那么快。


不过,等全班将近四十人都挨个说完名字,大家谁也没能记住,就模模糊糊的知道哪些人不好惹,哪些人看上去可以聊。过了杨洁,她就没再认真听别人说什么了,直到最后一个人说:“...我也喜欢看书。”


杨洁循声望过去,那女生坐在角落里,正冲着她笑。大家纷纷跟着那女生的目光,也看着杨洁。她多少有点糟心,明明她们还不认识,就帮她吸引了一波视线...那女生长得不算好看,但笑起来非常可爱。她说,她叫Nancy。


“她是个外国人吗?”刘晓晓问。


“喔,我都忘了说,我读的国际学校,是要求大家报英文名的,为了培养英语交流氛围,后来说中文的人还要被扣分...所以,我现在只知道她叫Nancy,中文名只记得她姓范。”杨洁的声音有点落寞。


显而易见的,Nancy很快跟杨洁走近了。她看见杨洁手里捧着的书时,感叹一句:“还好,还好。”


“怎么了?”


“还好啊,你不是喜欢看霸道总裁爱上我那类书的人,你说自己爱看书,我还担心你指的是言情小说…”


杨洁看了看封面,“我常看日本小说。”


“我喜欢看短篇悬疑。不分国家。”Nancy主动地说,杨洁这才发现她唇上有一颗小痣,不过并不是凸起来的。


报社团的时候,杨洁和Nancy都选的是文学社。在一个社团一个班,接触的机会有很多,两人便很快混熟了起来。但对杨洁来说,Nancy只是她的一个朋友,珍贵之处不在于Nancy跟她有多亲密,而在于这个朋友是唯一。她在班级里跟人聊天,对象通常都是Nancy,但她在课余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看书上了。她们或许能就书的内容交流一点感受,却怎样也不可能两个人共读一本书。虽然都爱看书,但喜欢的类型还是天差地别。


“我听别人说,日本小说气量小,不如俄国文学那样恢弘,读起来容易让人心变窄。”


“你听谁说的?”杨洁问。


“一个老同学啦…你怎么看呢?”


“帮我回复她,书从来没有大小一说,只有读书的人能从书里看到多大的世界。”


“还是有点不同吧?照你这么说,史诗和轻小说,就该被归为同一类型的啦?”


杨洁抬起头,“那你天天读悬疑,是真想去杀人吗?”


“不不,我没那个胆,才从书里找刺激嘛。”


“那不就是?书是书,无论书里是怎样的世界,都跟读书的人没有关系。”


“哎,你为什么不喜欢看言情呢?”


“你为什么不看呢?”杨洁反问。


“我觉得,靠恩恩爱爱来体现人性太没意思了,得涉及点死亡的东西,才比较深刻。你呢?”


“…我觉得言情很假。不知道有人怎么能看得下去,太浪费时间了。”


“小说不就是虚构嘛,只要你读的时候觉得那是真的,就好了!反正人做什么都是在浪费时间。不过,最好按自己喜欢的方式浪费时间。如果做的不高兴,那就没有意义了。人家读得开心就行,读书不就是图个开心吗?”


“出国也是?”


“当然了!”


Nancy看见杨洁把书渐渐地合上了,她那双如潭水平静的眼睛,像是被投进了一个石子,溅起了波纹。好半天,Nancy才发现杨洁流了眼泪,她慌忙地问,我是不是说错话了?杨洁一边摇头一边说,不,你说的太对了。但是我的生活不该是这个样子。


自从爸妈发现杨洁的床头总是摆上了小说时,那看待她的眼神,就像看待一件残破品一样。爸爸不再像上次那样对她发脾气,但也对她的学校生活不闻不问了,关注点全部瞄准在她弟身上,按照培育杨洁的办法培育杨皓,并把相同的目标写在杨皓的人生中:出国。爸爸不再直接跟杨洁沟通,只会在每次出差回来时,针对那些小说说点什么:“写这种东西的人,都是没前途的亡命徒,能混到饭吃吗?”再不然,就是叫杨洁少读日本小说,该看看英文原著,毕竟她未来是要去英国留学的。刚发现杨洁读小说没多久,爸爸就从同事那领回来了一箱书,全是各个名著的英文版,说是同事的儿子还太小,看不懂这些,可以先借给她来看。但至始至终,杨洁都没有碰那个箱子一下,哪怕她妈特意把书给她塞进了书架,她看也不看一眼,只顾着读着自己从书店买来的书。当爸爸发现她拿英文原著去“以书易书”,换回她想看的日本小说时,气得把她床头的书撕烂了。


那本书是《挪威的森林》。原本结实和而细密的书,像个乞丐似的破破烂烂躺在地上。杨洁知道故事已经存放在她的脑海中,受不到别人的一点伤害,但多少还是为这本书感到悲凉,明明它什么都没有做错。只是真实的呈现别人思想的载体,却成了所有人唾骂的替罪羊。那时,爸爸看到书名,还忍不住说了一句,“我以前也看过这本书,讲的啥,不就是讲床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吗!你羞不羞啊!”


杨洁在这里停下,忽然笑了。她想起在班级里读这本书的时候,也有人不时来打断她,说,这本书好变态的…她总是茫然地看着,那些人扔下一句评论,就不再理她,跟别的同学凑热乎去了。面对这样的事,她总是拿捏不到这些评论的点,她看到的东西和他们看到的东西,好像是两个世界。这种强烈的隔阂,比起你读了我没读还要更为凄苦,因为这并不是靠增加共同阅历就能相互理解的事,而是一种,深深的差异,是无法逾越的鸿沟,光是看一眼都觉得痛苦,更别提尝试逾越它。简而言之,那就类似于“他人即地狱”。


“所以,我发现,Nancy跟别人不一样,虽然我们看的书大不相同,但她从来不对没看过的东西作什么点评。慢慢的,我喜欢上了她。”


有心理准备的刘晓晓和陈川都若有所思,只有王小丫目瞪口呆,“你…你喜欢她?”


“对,”杨洁苦笑了一下,“但我…很难说我是不是…同性恋。我只对她有感觉。其他女生对我来说都一样…后来她提前出国了,我才发现这一点。但当时已经晚了,我于是向她写信。其实我不知道地址,可是我不写我就得疯了…我整个学期都在小心翼翼地确定,自己对她到底是怎么样的感情,结果等人走茶凉,我才发现对感情进行分类其实没有必要,重要的只是感情。于是我给她写信,那些寄不出去的信。我写了很多,上课都忍不住写,我从来没发现自己有那么多要说的。然后被老师发现了,告诉我爸妈。所有人都觉得,我是因为这些情书学习成绩才下滑的那么厉害。所以他们叫我不要再去想这想那了。考好成绩,出国,才是对得起所有人的事。”


“那…?”


“其实也是这样,”杨洁耸耸肩,“关注了这个,就关注不了那个。”


一开始,老师从这些“情书”的蛛丝马迹中发现,杨洁喜欢的人貌似并不是男生。她跟杨洁父母沟通了这个问题,原本是为了杨洁好,却怎么也没想到,他们把杨洁逼问到快疯了。她爸爸差点直接拉她去做同性恋矫正治疗,她妈妈则把她从小到大的东西翻出来搜查,念念有词“你怎么会这么恶心”,非要找到一个罪魁祸首。后来,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知,Nancy和杨洁曾经走的很近,他们一致认为都是这个女孩子害了女儿,扬言要动用关系把这个扭曲的女孩子找到,不让她好过。杨洁忍受过了所有误解,所有隔阂,还有看着自己的密码日记本被强行扳开,她从小到大的心思都被扒光,放在了道德审判的平台上一一衡量。这一切快毁了她,但只要Nancy对她的影响还存在,把她就不至于毁灭。除非,他们把那希望的源头也给掐灭。这是杨洁绝不允许发生的事。


于是,杨洁找到了一个最妥善的办法。她“答应”了一个男生的告白。那个男生学习成绩很不错,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。她告诉了男生真相,并请求男生跟她演一段时间的戏,先骗过她几近疯狂的父母。当时,这个男生答应的连连点头,毕竟他相貌并不出众,以为自己是完全没希望的那种,濒死一试,没想到成功了。就算杨洁喜欢的不是他,那又怎么样呢?只要有了情侣的名义,他就可以做很多事情,他可以在公众场合吻她,可以把她搂在自己的身边…哪怕杨洁说,她不喜欢这样,他也可以找演戏的借口,让杨洁认同他是“行事周密”。


但杨洁还是低估了这件事。这些伎俩在多年周转各色人等的父亲眼下,还是被看了个透彻。杨洁发现伪装没用后,便和这个男生速速分手了,但男生却很不甘心,他本以为这种日子起码能持续一周,他昨天才好不容易跟以前的同学炫耀,级花是他的女朋友,如果知道他们这么快就分手了,不是很没面子吗?他尝试挽留,杨洁当时已经被各类“教导”折磨的不堪重负,毫不留情的说你是入戏太深。没想到这话把男生激怒了,开始向班里散播,杨洁跟他上了床,他发现杨洁其实不是处,于是就跟她“分手”了。无论别人对这件事抱着怎么样的态度,都无法遏制它传播的速度。等到爸妈耳朵里时,杨洁无论怎么辩解都没有用了,因为相信自己的女儿是个不检点的异性恋很容易,而认可她是个纯洁的同性恋很难。


接着就是一连串的舆论爆炸,杨洁早就在女生中很惹眼了,却因为她总是闷起头来看书的原因,别人也不好说三道四,这事简直就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发泄口,每个人都说得好不痛快,有人故意到杨洁面前来嘲讽她,也有人跟她说她相信这不是真的。但无论说什么,都不可能回到一清二白的从前了。接下来的的事,谁都不难猜:流言越传越扯,为了稳定校风,屡次劝退。在这个过程中,真真假假的解释被反复说烂,杨洁到最后甚至都觉得那些“情书”不是自己写的,她根本就没有喜欢上Nancy,这一切都像是在喝醉断片的情况下,莫名其妙地发生了。但没有人会想听她那时的感受。于是她退了学,游荡了一段时间,最后靠着自己早几年存的一笔资金,来了这里。其实以她的成绩,她还有更好的选择,但她说是这里离市区最远,所以才来。谁都听得出她想远离的不是市区,而是父母。


自从闹了这么多事之后,杨洁父母觉得这个女儿是废了,也不想管她到底是如何,早早的就把目光放在杨皓身上,并且吸收了前一次失败的教训,觉得越早把孩子送出国越有保障。其实杨洁并不明白,国外到底好在哪里,就算听爸爸从小讲一堆机会环境之类的话,她也觉得没什么两样。自从遭受了那样的排斥,哪里的环境跟那一比,都显得要好得多。


“所以,我就是这么回事,对今天的一切,还是挺满意的…”杨洁双手交握,“只是没想到,那男生居然不放过我,知道我来了这里,他找人散布我的谣言。你们也听到了…这么多的事,我很难跟别人说清楚,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们一样理解,像林老师上次被误会成同性恋,就有很多人私下说他恶心。我想我如果坦白了,也是这样的遭遇。但正因为我没坦白,所有人都相信那些谣言,我跟人上床之类的事,也就无中生有了起来。”


“艹,那男生是不是有病啊!”刘晓晓破口大骂,“这人真他妈神经病…猪狗不如!”


“谁知道,他成绩很好,家境也不错,很轻易地就能出国,简历也能写的很漂亮…谁也不知道他在国内做了什么。不过我猜正是因为他太优秀了,所以被我甩了,才那么生气吧。”


陈川只说了三个字,不容易,就把早就凉掉的咖啡一口闷了。王小丫怔怔地看着杨洁,似乎还没从这一番腥风血雨中反应过来。


刘晓晓想起来,“对了,你弟弟怎么疯了?”


“他?他…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他。我爸妈看到我这样后,就把所有金钱和精力全放在我弟身上了,他初中只在国内读了一年,就被弄去美国。然后…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就叫我‘废物’,挺看不起我的吧。我也说了,我不介意,毕竟我家就是这样的环境,我爸妈不明说,他也知道爸妈是怎么看我的。像他这样实诚的人,其实不多…”杨洁似乎释然了什么,笑了起来,却转而眉头一紧。


“但这次,他回来后,就不说话了,只是带着耳机听歌,然后拒绝再回美国。我们问他是不是碰上了什么麻烦,他就是什么也不说,像嗑药嗑嗨了似的,不停的听歌。我爸妈就想着我对他会不会有用,才叫我回家一趟,结果他只对我说‘滚开’。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有用还是没用。其实我也不想管他,他这么做肯定有理由…不过我爸妈急得要死,都快五十了,这几天还天天吵架打架的,非要把我弟揪去医院看病,可谁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病…”


“我听说过类似的事,”陈川问,“有尝试从心理上看吗?”


“有啊,但他不说话,那有什么用?”


“可能需要时间。”


“但他们放假也就这一两周,要是不按时反校,那肯定不太好,出勤分对期末有影响的。”


“你很操心这件事吗?”


“也不是,但我跟他小时候挺好的,爸妈一吵架,我们都缩在一起…”杨洁的声音越来越小。没有人接话。


路灯集体断电,天已经朦胧了起来。六点了。冬天的太阳总是出来的晚一些。屋顶形成了一条凹凸错落的边缘,像是一块极其不合格的拼图,与苍白的天空嵌在一起。


“都变了。”杨洁说。


“你还没变吧,”王小丫说,“你还喜欢那个女生,对吧?”


三个人齐刷刷地盯着她。


“…我、我只是听你的口气,感觉你还是喜欢她的。”


杨洁眯起眼,似乎有点不适应光线,“其实,我觉得我已经不太敢喜欢人了。从看到我爸打我妈那一刻起,我就对男人没了希望了。但听见Nancy被威胁了的时候,我又觉得女人太脆弱。我知道这都是小事,世界上的人有很多,不一定都像是这样的,但我怎么知道那些人到底是好是坏?而我能看见的人,给我展露的这个世界是这个样子,我只能姑且确认我看见的,至于别的可能到底有没有,就爱信不信吧。”


晨光让大脑清醒了不少。陆陆续续有人离开了。刘晓晓不好意思地抓抓下巴,“我从没发现你…还这么会说话。”


“是吗?可能以前只是没人听吧。没人听久了,就渐渐不说了,不说了,嘴巴就生锈了。”杨洁莞尔一笑。


“以后总有机会的。”陈川说。


“你还真是乐观。”


“不乐观的人,不会跟她的同龄人说这么多话。”


杨洁愣了愣。所有人都愣了愣。


“走吧。”陈川说,好像他只是随口一提。


通常来说,人从睡梦中醒来,走进新的生活里。但熬过夜晚的人被夜的深度所震慑,以至于白昼的到来反倒是像一场梦境。


走吧,会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,都没有人说话。



待续

缸中鱼

这几天经历了很多事。有些特别神奇,有些特别糟心,有些既神奇又糟心。


这些事未来都可以成为小说素材。世界之大无奇不有。但哪怕把这些事写进小说,就能拯救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吗?我想不能。连我——这个传达者自己,都未必能拯救。


我只是看见了,听到了,然后说说而已。我不能说说了我就舒服了,我只是不说难受而已。


我很少能坚持写一篇文到这种地步。写的过程中我屡次发现:我根本不敢写那些我没经历过的事。当我处于一种主观地审视角度来回顾时,都发现记忆之间有很多出入,别人可能跟我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。如果要写没经历过的,我当然可以凭着自己想象去写,但是我不敢了,因为我没底,我不知道我在写什么。我写的时候满腹怀疑,我觉得有个真正经历过事的人,正在看着我,看着我怎么把他所遭受的一切写得天花乱坠。我害怕这样。不过正是因为有人把我所遭受的一切写得天花乱坠,我才想写作。如果世界太完美,那写作就失去了意义。我以前常写同人,就因为那部作品我觉得不够完善,后来碰到了非常喜欢的作品,我却觉得没什么好写的了。作品本身已经很完善了。


或许写作对我的意义逐渐变成了事实的传递,而不是构建幻想乡。我见过有人在幻想的世界里乐不疲此。我自己小时候也是那里的一员,但逐渐的,在写文整合过往经验,以及经历新经验的现在,我难以创造出一个新世界了。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危险的事,因为如果只局限于现实,甚至是只写自己有把握的现实,题材就会非常局限。而局限的题材或许能创造出经典,却是死气沉沉的。


这几天读胡迁的小说。他的所有短篇小说里,都有他个人强烈的色彩,像是读着读着,就明白他经历了什么。但是我想,要是他能活得再久一点点,看见这个世界稍稍不同的一面,写作的题材就能宽泛一点点。但活着就意味着,他既可能发现新的,也可能要继续忍受旧的…所以我不敢下定论。我只能猜。


或许我只能从一种新角度切入。必须新,必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。否则只是共同的经验被铺张,而不是经过一个人的重新摆设和点缀。有人跟我说,他以前看小说,觉得好俗套,但自己写了之后,发现很多题材写来写去就真的只能是那样。写两个人恋爱,不狗血点,还能写什么。写勇者闯森林,不写怪兽宝藏,还能写什么。写日常生活,不写温暖动人点,还能写什么…难道要像写流水账,事无巨细,事事真实,必须写个五十年的长篇,才能完美总结一对夫妻平淡的爱情?我想谁也没有那个心思,还不过十秒钟写一句“他们在一起了五十年,白头偕老”。


怪不得有人觉得,现实难写,如果不加一些超现实的元素,现实就像一碗白水,毫无知觉。因为我们都活在现实里。这可能就是答案,因为我们都活在现实里。所以现实是不可被描述的,就算描述,也是极其脆弱的一部分,大部分小说,都浓缩了故事发生的时间。没有人会按照现实时间写一篇小说。故事里也不会出现与故事无关的东西。一切都有意义,都是象征,都是铺垫,哪像现实,完全不知道这一刻手中掌握的东西,到底跟未来有关,还是就是破铜烂铁。


我们好像缸中的鱼,怎样也无法看清自己所在的鱼缸。就算通过玻璃的反射,那看到的也扭曲的不成样子:首先,我们自己的眼睛就会扭曲一道,其次,玻璃本身也会扭曲一道。


既然传递事实是不可能的,而我的想象力又不足以构建幻想乡。那就只能把写作当成公开的日记,救赎谈不上,但是救赎的一种尝试。久而久之就变成必须要表达的习惯了。至于读者怎么想,又有谁会被自己的文吸引到,谁会瞥一眼就满不在乎地走掉,既不是作者能控制的,也与写作内容无关,因为没人能猜到别人怎么想。事实上,我开始码字的时候,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写出什么样的东西。只是一种深层的呐喊,叫我写点什么,针对这个,或者那个。


所以到底,写作是为了作者自己。这是一项自我艺术,自我发泄,精神上的自慰。耐心的读者是可遇不可求,是慰籍,却不是写作的必须。在写的时候,人都是孤独的。面对着自己流出的东西,修饰它或者删减它,跟第二个人无关。


既然如此,那就得更加放开大胆的写了。为了自己。


(其实就是被斯坦·李的话鼓励到了。首先自己喜欢,其次相信自己不是孤独的。)